致吾儿书
晨起推窗,见梧桐叶上露水未晞,忽忆起你此刻当在操场上立正,脊背挺直如松,汗珠顺着脖颈滑落,浸透作训服的后襟。此情此景,倒教我生出些恍惚来——十六年前你初学步时,踉跄着扑进我怀里的模样,竟与今日这顶军帽下晒得通红的脸庞重叠了。
军训原是苦事。烈日炙烤如铁板烧灼,站军姿时蚂蚁爬过小腿亦不敢动,正步踢得小腿酸痛如灌铅。然这苦里却藏着真意。世道如铁,人当如钢,须得在千锤百炼中方能成器。你此刻流的汗,恰似春日细雨,看似轻柔,实则润物无声,待秋来方见硕果。
记得你幼时学骑自行车,偶有落车仍不肯松手。如今站在队列中,纵使蚊虫叮咬亦要目视前方,这股子倔强倒与当年一脉相承。然为父要嘱咐你:倔强是骨,须得有血肉填充。见同窗踉跄时伸手扶一把,听教官训话时挺直腰板,口渴难耐时忍到解散再饮水——这些细微处的克制与体谅,方是真本事。
前日你母亲收拾行囊,往你箱包里塞了多瓶矿泉水。我笑她多事,转念却又想起《野草》中那句"我以我血荐轩辕"。这矿泉水虽小,却如暗夜萤火,能在疲惫时给你片刻清明。世间的英雄主义,未必都是惊天动地,有时不过是咬着牙多站一刻军姿,咽下喉间那声"报告"。
夜已深,窗外蝉鸣渐歇。你此刻当已解散,正与同窗们席地而坐,唱着走调的军歌。这场景让我想起绍兴老宅里的戏台,锣鼓喧天中,总有些稚嫩的嗓音混在老生苍凉的唱腔里。青春原该如此——在嘈杂中寻找自己的声音,在集体中保持个体的清醒。
纸短情长,唯愿你:
汗流浃背时,记得抬头看云;
双腿酸痛时,想想红军长征;
饥肠辘辘时,且作东坡"日啖荔枝三百颗"之想。
父母共字
壬寅年孟秋夜